10203.06///发

/script梅仁瑜愣了三秒,接着开始觉得头痛。她喉咙里又开始发痒,痒到几近疼痛,想抽烟的冲动促使她快步朝着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去。

海洋,这个名字是她现在最不想面对的名字之一。倒不是梅仁瑜旧情未了,纯粹是她现在因为笙歌一心想要牺牲而心乱如麻,她这会儿没有理智对待海洋的余裕。理智之上的理性就更别提了。

便利店外的寒风里,吸完一支烟的梅仁瑜感觉自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儿。她一边打了个哆嗦,一边拿出试管香水来喷了喷身上带着烟味的自己。

……总之明天再说。先过了今天,先用今天好好和笙歌谈谈。怎么对海洋交待……怎么跟海洋之间画个最后的句号,那是以后的事情。

被梅仁瑜放到了“以后”的海洋比梅仁瑜自己更清楚他如果什么都不做,他很快就要不存在于梅仁瑜的“现在”,更不存在于梅仁瑜的“今后”。甚至就连曾经存在梅仁瑜心里的那点影子都会被时间抹去。

“教授——”

“海洋?来来来,你来得正好。”

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一见海洋进了办公室就乐呵呵地招呼他到身边,对他说:“多亏了你的大胆假设和小心求证,我们海洋大学可能要有跨世纪的发现了!校方已经决定全力支持我们抓捕美人鱼的计划!等我们顺利确保了美人鱼的存在,校方就会联络媒体向全世界公布美人鱼的存在,到时候海洋你这个美人鱼第一发现者就要名声大噪啦!”

海洋笑了笑,神情中没有多少高兴的意味。教授嘴上还在夸着海洋,虚眯起来的双眼里却有着商人式的精明。作为研究了海洋生物几十年的大学教授,其实他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人鱼”之类的天方夜谭。否则过去的几百年里,为什么没有任何国家能拿出一条活生生的美人鱼?一海之隔的岛国核泄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站在科学的角度上来说,所谓的“美人鱼”多半是被核污染导致生物变异的某种鱼类。

只是学生递交上来的dna报告也是奇了怪了。那dna明显不是鱼类的dna,构架上倒是和人类的dna比较相似,但又和人类的dna有着决定性的不同。这份报告让他不能对学生的话置之不理,毕竟现在的学生一言不合就能上网络去曝光老师的不负责任、学校的敷衍疏漏,他作为一个名声不错的教授,自是不能自毁长城。

再说这人鱼要是真有,还抓到了,功劳他能占一份。要是没抓到人鱼,这兴师动众的罪名也落不到他这个拿着学生报告去向上级反映的老师身上。横竖决定雇佣私人安保公司去抓人鱼的是校长和理事们,自己不出钱不出力,只需要跟着学生去看他口中的人鱼就行了。看这学生神情妥定、谈吐淡然,想必就算见不到真的美人鱼,也能有别的收获吧。

“来来来,海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神力安保公司的聂队长,今天的抓捕任务就是由他的小队负责。”

甫一见到门口那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教授就带着海洋迎了上去。海洋和黑脸的汉子相互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黑脸的聂队长生性寡言,海洋又没什么心情说话,三方在仔细确认计划细节的时候,说话的只有唠叨的教授一人。等全部程序确定完了,聂队长这才用肩头的无线电联络在海洋大学外待机的行动小队,通知他们十分钟后任务开始。

笙歌躺在床上睁着眼,他睡不着,脑袋还一阵阵的发疼。梅仁瑜的心意既让他高兴,又让他难过。他的心里就像有一团冰夹着一团火,那火随时会透冰而出,那冰却一直在提醒着他放任了那团火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他活了八百五十多年,按照人类的话来说,那是“已经活够本儿”了。因此他悟出了充实但短暂的生活比冗长但漫无目的生命要宝贵得多的道理。梅仁瑜也是这么想的,她也想用这个道理来说服笙歌,可是在笙歌的眼里,还没活过他岁数零头的梅仁瑜远远活得还不够久,至少没有久到放弃自己的生命也不觉得可惜的岁数。

要怎么才能说服梅仁瑜让她愿意继续活下去呢?这简直是个无解的题目。笙歌止不住地叹息,身体麻木脑袋发晕的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多人的脚步声,大门的开锁声,隔壁海川的愕然惊怒声……

朦胧之中,笙歌听到了许许多多的杂音。等他终于掀开沉重的眼皮,他已经被全副武装的安保队员像拎小鸡一样抓下了梅仁瑜的床。

梅仁瑜家的门口站着海洋,他面无表情地冲着抓起笙歌一只胳膊,和另一位队员一起提起笙歌的聂队长点头:“对,就是他。”

为了以防钥匙包丢了进不了家门、人被反锁在屋子里出不去这样的万一,梅仁瑜这个单身女性曾把家门的备用钥匙给了隔壁的海家兄弟。自打搬进和谐公寓,梅仁瑜就没遇到过需要动用备用钥匙的万一。出于对梅仁瑜的尊重,无论是海洋还是海川都没用过这把备用钥匙,梅仁瑜自己都快忘记了还有这么一把钥匙存在。要是梅仁瑜早些知道这把“以防万一”的钥匙永远不会用在“万一”上,唯一一次起作用还是用在抓捕笙歌上,只怕她肠子都要悔青了。

“天呐!我的天呐!老天爷!老天爷!我的老天爷!”

看到笙歌t恤下那条反射着微光的长长鱼尾,惊讶的教授除了“天呐”和“老天爷”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他颤抖着嘴唇冲上前去想要摸了摸笙歌的鱼尾,手还没碰到笙歌的皮肤就被掀开眼帘的笙歌一尾巴抽在了手上。

“啊!!”

教授大声痛叫,戴着安全头盔的聂队长浓眉一皱拔出电棍就往笙歌后颈上按。笙歌本就没恢复多少体力,能打到教授的手不过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电棍之下他惨叫一声,包覆着肌肤的鳞片顿时被烧出三个黑点,些微的焦糊味中笙歌晕厥了过去。

“带走。”

聂队长一声令下,队员们顿时行动起来。长长的鱼尾无力地垂着,笙歌那纤细白皙的肢体在一身防弹装备的安保队员手里如同随时会被折断的天鹅颈项。

“放开我!放下笙歌!你们都给我放开!!”

门口被一个安保队员钳制住的海川还在奋力挣扎抵抗着。

学校里有方茹在,他看见那个乱传谣言还一天就缠着他的八婆心里就不爽至极。别说看书学习了,就连课都听不下去,今天他见他哥一大早就出了门,干脆瘫在床上翘了课。刚才到厨房里找东西吃的海川听见走道上有些不寻常的动静就从防盗门的猫眼里往外看,哪知这一看就看见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全副武装地从自家门口鱼贯而过,随后显然是围住了梅仁瑜家的大门。

海川心里诧异,更让他震惊的是他很快在武装队列的最后看到了自己的亲大哥、海洋。海洋正和一个中年八字胡说着些什么,同他们一起的还有个方头方脑的黑脸。

“海洋,你确定这么做没问题?”

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无非是想撇清擅闯民居的责任。海洋笑笑,对教授道:“我这里有钥匙,我们不是擅闯民居。除了带走人鱼,我们也不做其他的事情,就算有责任,责任也由开门的我来扛。”

“哎呀,我怎么能让学生承担责任呢?”

教授这么说着,却不阻止海洋上前开门。海川看到这里,基本上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猛然开门,冲出去就想阻止自己的哥哥。

“海洋!你要做什么?!那可是梅仁瑜的屋子!没她的同意你怎么敢擅自——!”

海洋抬起头来看了弟弟一眼,手上开门的动作并没有停顿。海川的话还没有说完,安保队员们就已经从海洋的身边冲进了房门洞开的梅仁瑜家。

“海洋你疯了吗?!”

海川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他哥是个聪明人,是远比他要聪明的聪明人,既然连他这个不聪明的人都能猜得到要是让外界知道了有笙歌这条人鱼的存在后笙歌会被怎样对待,他哥又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是,他对笙歌是又恨又恼,恨得是笙歌夺走了他在梅仁瑜心里的一席之地,恼得是梅仁瑜不选他这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反倒是选了个不是人的家伙。可是他从来没想过要让笙歌这个投机取巧的王八蛋去死,更没想过让笙歌这个擅长迷惑人的老妖精变成标本或是实验动物。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梅仁瑜要是知道你这么丧心病狂你——”

“我清醒得很。”

海洋不再看向比自己更有良心、比自己更有善心、比自己更为大度,比自己更懂得宽恕的弟弟。他们两个、海洋和海川从来都像一面镜子的两边。他看着海川就能明白自己的心有多么的肮脏,自己的本性有多么的偏执、多么的不可救药。海川看着他也总是自卑,平时的自信总是会变成自我怀疑。

“海川,别说你不在意,我知道你没那么大度。”

丢下这么一句让海川瞳孔收缩的话,海洋跟在武装队伍后面走进了梅仁瑜的家。他听见门外被人三两下钳制住的海川在喊:“我是在意!我是不大度!可是我不会像你这么卑鄙!!这么不择手段!!”

卑鄙?不择手段?

那又怎么样?

在这之前,在自己还没变成这么卑鄙的人之前,自己难道不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想要去爱着梅仁瑜、并且试图和梅仁瑜在一起的吗?

可是这个世界是怎么对待他的?他和梅仁瑜周围的人是怎么对待他们两个的?是怎么对待他们之间的感情的?

他的父母把自己的儿子、把自己儿子喜欢的人,乃至把自己儿子的人生、把自己儿子的感情都当作商品称斤论两。他们脑袋里只有合算不合算,还能不能再多榨出一些利益。感受?感情?那是什么?商人不需要利益以外的东西。

从小到大,他让给了弟弟多少东西?电动玩具、集卡册、球鞋、游戏机、饭桌上父母夹的第一筷头菜,弟弟却仍是和他抢。他凭什么就不能有一件弟弟抢不走的买东西?他凭什么就不能有一个把他放心里第一顺位的人?

周围那些面目模糊的亲戚邻居、父母的熟人朋友,他们钻头觅缝无孔不入地在他和他的家人们面前、耳朵边鼓吹着梅仁瑜的居心叵测。这个社会允许年纪相差三、四十岁甚至五、六十岁的老夫少妻,却对比男朋友大几岁的女子和比女朋友小几岁的男朋友指指点点、大肆污蔑。

社会鼓吹女人要在二十五岁以前嫁出去,不能太挑剔,不能想太多,否则就是被人剩下的败犬。拒绝男人求爱的女人不是心理上有病就是生理上有病。梅仁瑜不急着找对象结婚却也免不了俗的被人塞上几个相亲对象,被像马俊那样的男人看上。梅仁瑜可以拒绝一个两个三四个,但谁能说得准梅仁瑜会不会某一天就输给了软弱,在周遭舆论的风浪里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生下一个不算是爱情结晶的孩子,过着与家务家暴为伍的日子?

而身为男人的他就是因为比他喜欢的女人小了几岁就被当成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说自己有结婚的打算,父母说他还小。他说想娶自己喜欢的女人,父母说他见过的女人还太少。他明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父母却把他的决心决意和觉悟当成是孩童的玩笑和受了坏女人的蛊惑。

父母尚且如此,七大姑八大姨的那些旁人又怎么可能更好?能做的准备他都在做,到头来他却被指责为不择手段?可他不择手段又能怎么办?

只有还没长大的小毛孩子才会幻想着这世界温柔到能让你恪守规矩带着良心做事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